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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边疆的侵略和善后大借款 第一节 列强对中国边疆的侵略
www.hxlsw.com | 2007-6-1 16:21:18 | 来源:
民国初年,以英、法、德、俄、美、日六国为代表的帝国主义列强在中国拥有巨大的政治、经济势力,在相当程度上主宰着中国的命运。经过了辛亥革命时期一段“中立”的观察后,随着中国内部局势趋于明朗,列强之间也在调整立场,为巩固既得侵略权益,并进而攫取新的侵略权益而纵横捭阖。
英帝国主义在侵略中国的列强中,居于主导地位。
1914年外国在中国的总投资为225,566万美元,其中英国为66,459万美元,占29.4%。
①英国在中国的势力范围即长江中下游流域,是中国经济、文化最为发达的地区。巨大的经济利益决定了英国的对华政策是尽可能避免使中国陷于动乱局面,而维持相对的稳定,这样才有助于巩固英国的既得利益。英国老牌侵华分子濮兰德说:“英国在中国有两种利益——国民的利益,它依赖于保护并扩张我国的商业;帝国的利益,它依赖于维持现状并保卫我们作为亚洲强国的地位。为了促进这两种利益,必须在北京建立一个强有力的集权政府。”
①这段话可以说是对英国政策出发点的高度总结。另一个在英国对华政策中不能不考虑的重要因素是欧洲局势。1911—1913年间,先后爆发了摩洛哥危机、意土战争、两次巴尔干战争,欧洲局势日渐紧张,两大对峙着的帝国主义集团间的战争迫在眉睫,此时英国无力过多顾及东方问题,维持中国的相对稳定局面也就是必须的了。要做到这一点,关键是在中国扶持能够控制局面的代理人,而袁世凯则适逢其选。英国把袁世凯视为能够稳定中国局势,进而维护大英帝国利益的唯一代表。英国当时在国际政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又使它的对华政策不能不影响到其它国家的态度。
辛亥革命时期的美国,经济力量已居于世界首位,但就其在中国的政治、经济势力而言,尚远不及英国。美国对华政策的重心在于以“门户开放”政策为基础,凭借它的优厚的经济实力,对中国进行渗透和扩张。美国对袁世凯政府的态度比其它列强更为积极,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国内金融工商界的压力。
1912年2月15日,袁世凯当选临时总统的当天,“美亚协会”(美国金融企业家的组织之一)就通过一项要求尽快承认袁政府的决议。华尔街老板们的意图当然是借此为美国的资本和商品找到更多的市场。虽然碍于列强行动一致的原则,美国政府一时还不能独自动作,但美国众议院却于2月29日通过提案,表示了对“中国新秩序的赞同”。
②这个提案的通过,对尚未完全控制全国的袁世凯建立袁记新秩序的支持及其作用是可以想见的。美国驻华公使嘉乐恒称许袁说:“还没有比袁世凯更强的人出现”,“未来的所有希望都集中于袁世凯一人”。
①
法国的对华政策基本上追随英、俄两个同盟国。对法国来说,当时的首要问题是即将来临的与宿敌德国的大战。如果英、俄这两个同盟国因为中国局势而进行干涉,将会削弱它们在欧洲的力量,从而影响法国的地位。因此,法国不希望中国内部局势出现动荡,而把袁世凯看作“一个老练的人”,“能使中国避免出现一个混乱时期的唯一力量”
②,支持袁世凯成为列强的新代理人。
威廉二世统治下的德国,在欧洲是与英、法、俄对峙的两大帝国主义集团之一的同盟国集团的核心力量。但在中国,德国与英、法、俄之间尚无根本的矛盾冲突。德国同样不希望自己的力量被牵制在中国内部事务中,因而支持袁世凯的上台。德国驻华公使哈豪森在给首相的电报中认为:“如果人们置袁世凯政府命运于不顾,让可以引导到一个混乱局面上去的一些未成熟的或超出这个目标的政治企图自由发展,则其危险将会更大。”
③由于德国当时在中国一时还无进一步的具体侵略目标,因此它在承认袁政府等问题上的态度不同于英、俄、日等国,而更接近于美国的立场。
在英、法、美、德四国力求使中国保持在袁世凯统治下的“稳定”局面时,日本、沙俄两国却对中国采取了更富于进攻态势和侵略性的政策。
日俄战后,日本一跃而为东亚强国。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及和中国的关系,它在侵略中国时处于更有利的地位。
1914年,日本在华总投资为29,089万美元,居列强中的第四位。早在1911年10月24日,日本政府在关于中国问题的内阁会议决议中公然声称,日本在中国“占有优势地位”,“一旦该地区发生变乱,能够紧急采取应变措施的,除帝国而外,别无它国。这从帝国所处的地理位置与帝国的实力来看,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同时也是帝国政府对于亚洲所负担的重大任务”。
①这一决议清楚地表明了日本排除其它列强势力,变中国为其独占殖民地的图谋。虽然日本在辛亥革命中武装干涉中国的动议遭到英、美等国的反对,但它在民国成立之后变本加厉地干涉中国内政,在承认、借款等问题上处处逼迫袁政府出让更多的权益。与英、美等国不同,日本的对华政策并不以支持袁世凯为中心,而是多方下手,制造中国内部的混乱,乘机渔利。日本军阀元老山县有朋这样说,日本“不想要中国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日本更不想要那里有一个成功的共和国,日本想要的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中国,一个受日本影响的弱皇帝统治下的弱中国才是理想国家”。
②这种看法支配着日本的对华政策,不管其国内党派间的政见分歧如何,在这一点上却是基本一致的。
列强中唯一与中国毗邻的沙皇俄国,也对袁世凯采取了拆台多于支持的政策。沙俄驻华公使曾对美国银行团的代表司戴德说,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使中国保持衰弱地位,并坚决反对中国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③,这样才符合沙俄的利益。沙俄在民初的对华政策特别注意和日本的合作。在它看来,俄、日两国同为中国邻国,在中国的利益远较其它列强为优越,“因此,俄国和日本应特别利用目前的有利时机,以便巩固自己在中国的地位”。
①这一方针同样为日本政府所认可。在承认、借款等问题上,沙俄与日本狼狈为奸,提出许多无理要求。但沙俄主要还是一个欧洲国家,欧洲局势不能不牵制它的力量,这又多少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使它的对华政策不能完全和日本同一步调。沙俄外相萨查诺夫曾对日本驻俄大使本野一郎承认:“由于欧洲形势,本国财政以及其它各种原因,俄国政府不希望在远东酿起事端。”
②
民国初年的列强对华政策,英、美、法、德四国出于各自的利益考虑,着重于扶持袁世凯为列强的新代理人,并使他有一定力量保持中国的“统一”,从而能够维护它们的既得利益。日、俄两国则更希望中国内部的动乱与分裂,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然而,具体行动政策的不一致,并不妨碍列强在侵略中国的总的目标上保持一致。况且,日本对中国的扩张,也还没有从根本上打破列强在华的势力均衡,因此列强间的对华政策还能保持大体上的合作局面。
在中国扶持新的代理人,是列强对华政策的一个方面;利用中国内部形势,为自己攫取更多的侵略权益,是列强政策的又一方面。日本、沙俄自不待言,就是希望中国能保持“稳定”的英国也不例外,总想乘机捞上一把。英国对西藏,沙俄对外蒙,日本对东北,都提出了新的侵略要求。为了不致于因为争夺权益而影响列强合作的“大局”,列强间又进行了许多幕后活动,达成种种新的协议和默契。
1907年日俄第二次协约及其密约,划定了两国在东北的势力范围。民国初年英、俄在西藏和外蒙古的侵略行动,使日本十分眼红,觉得自己“不应再事袖手旁观”,“亟应乘此时机,力图进一步巩固我国(指日本)在满蒙之地位”。
①外蒙既已划为沙俄势力范围,日本就进一步向沙俄提出就两国在内蒙势力范围的划分进行交涉。1912年1月16日,日本内阁会议就开始第三次日俄密约谈判正式通过决议,声称:内蒙古与日本“势力范围之南满洲关系至为密切,日、俄两国在适当时机就此问题签订协定,不仅对于帝国将来之发展以及永远敦睦两国邦交有利,且在当前清国因此次事变而使蒙古问题即将展现一新局面之际,日俄两国就内蒙古问题签订某种协定,实为最得机宜”。
②其后,日本驻俄大使本野与俄方就此事进行秘密谈判。日本提出以张家口至库伦间大道为界,划分两国在内蒙的势力范围,而沙俄则认为这侵犯了它固有的势力范围,并进一步提出,日本应承认俄国在中国西部享有特殊利益。经过双方的讨价还价,7月8日,本野与俄国外交大臣萨查诺夫在俄京圣彼得堡签订了第三次日俄密约。密约除了将两国在东北势力范围的分界线加以延长外,又以东经116度27分为界(约为今北京、多伦、锡林浩特一线),划分了两国在内蒙的势力范围。此线以东为日本势力范围,以西为沙俄势力范围。
③这一密约完成了日、俄两国对中国北部边疆的瓜分。同月,日本前首相桂太郎赴俄访问,《大阪每日》评论此行的目的,是“将日、英、俄三国的远东政策达成一致”,而访问的结果是“十分令人满意的”。
④德国驻东京大使雷克司认为:“很明显,三强对于它们的利益范围已经达成协议,并在某种程度上在它们的利益范围内各有行动自由。”
①这从日本对英、俄在西藏、外蒙的行动不加指责这点,可以见其端倪。
日、俄两国而外,英,俄两国亦就西藏和外蒙问题有所接触。
1907年的英俄协定中,双方曾允诺互不干涉西藏内政,不与西藏直接交涉,不为自己在西藏谋求筑路、开矿等让与权。现在英国觉得这些规定“严重地阻碍它对于中国在拉萨丧失权力所造成的局势作出反映,英国也感觉到俄国在蒙古的影响大为增加,英国应当在其它地方得到相应的补偿”。
②1912年9月,俄国外交大臣萨查诺夫访英。英国外相格雷在和萨查诺夫的会谈中,表示不允许中国大量派兵进入西藏,同时暗示萨查诺夫,英、俄可就两国在西藏和外蒙的地位做笔交易。这一建议虽然受到萨查诺夫的反对,但他仍将即将赴外蒙的廓索维慈的秘密使命通知了格雷。
③英、俄实际就此达成了谅解。以后,英、俄两国又就正式修改1907年协定问题进行了谈判,后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而作罢。
英、俄、日三国对中国的侵略行动得到它们的盟友法国的支持,美、德两国则采取了暂时静观的态度。列强对中国的侵略使一度较为平静的中国边疆问题再次趋于严重。
二
沙俄策动的外蒙古“独立”及中俄交涉
外蒙古很早即成为中国领土的一部分。清政府对内外蒙古一直采取怀柔政策,尊崇喇嘛教,笼络教众,与蒙古王公联姻。为了加强控制,清廷又于
1756年(乾隆二十一年)派官吏率卫队常驻外蒙的库伦,此为驻库伦办事大臣之始设。此外尚置有乌里雅苏台将军、科布多参赞大臣和阿尔泰办事大臣。
自十九世纪末开始,由于沙俄势力日渐渗入蒙古,构成对中国北部边疆的严重威胁,清政府对蒙政策遂由过去的禁垦一变而为移民实边,废除蒙汉通婚禁令,奖掖汉人赴蒙垦荒,并开始在外蒙筹划新政。
1909年三多出任库伦办事大臣,积极在外蒙推行新政,设立了巡警队、审判厅、卫生局、商品陈列所等一批新机构。
清朝政府对外蒙的移民实边政策和新政的推行,对于加强外蒙古与内地的联系和外蒙古本身的进步发展,无疑有着一定的积极意义。但是,清政府在外蒙的新政,与外蒙上层封建王公、贵族、库伦活佛等的既得利益发生了很大矛盾,他们不甘心失去往昔的特权,对清政府渐生外向之心。不仅如此,清政府在外蒙施行的新政,徒求形式,而且过于操切,加重了当地人民的负担。当时“中央各机关督促举办新政之文电,交驰于道,急如星火”,“库伦一城,新添机关二十余处”,所有开办支应费用悉取之于蒙民,“使蒙民不堪其扰,相率逃避,近城各旗,为之一空”。
①及至宣统二年(
1910年)库伦开办兵备处,筹练新军,“虽一兵未练而蒙情汹汹”。
②一般蒙民因此难免对清政府产生埋怨之心,希望能减轻负担,而他们这些可以理解的愿望,又为心怀异志的少数上层人物所利用,成为这些人要求“独立”的借口。
与清廷统治在外蒙的衰弱伴随而来的,是沙皇俄国对外蒙的渗透和扩张。中俄外蒙边界本来早经
1728年的《恰克图界约》划定,但是沙俄始终没有放弃对外蒙的侵略野心。十九世纪中叶以后,通过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沙俄获得了在外蒙免税通商等特权,其势力开始全面渗入外蒙境内。日俄战争后,沙俄在东北的扩张受到日本的阻遏,遂将侵略矛头转而指向外蒙,企图通过外蒙进一步侵入中国北方的广大地区。1907年,沙俄与日本签订第一次密约,外蒙被划为沙俄势力范围,使它可以放手进行对外蒙的扩张活动。
沙俄在外蒙的扩张,其主要方式之一就是笼络和收买外蒙上层封建王公、贵族、喇嘛,扶植亲俄势力。对在外蒙居优势地位的宗教势力,俄人及俄商“于活佛暨各大喇嘛既多所遗赠,表示亲睦”,“力结喇嘛之欢心”
①;对世俗王公贵族,则利用他们入不敷出的经济困境,施以贷款,加以控制,使他们依赖俄人施舍过活,“故于生计方面,则蒙人久已隶属于俄国势力范围之下”。
②这样,沙俄就在外蒙上层王公贵族中扶植起一个甘心出卖民族利益的亲俄集团。
清政府在外蒙推行新政、加强控制的措施,沙俄认为是对自己扩张的威胁,从而觉得有必要在外蒙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们没有忘记利用外蒙分裂主义分子来实现自己的阴谋。
1911年夏,外蒙各盟王公举行会盟大典,沙俄即利用亲俄派首领杭达多尔济亲王在会上“蛊惑活沸,密主联俄”
③,虽然赞成者甚少,但杭达等人仍于会后率代表团去俄,冒充代表全蒙王公之意要求沙皇的“保护”。这个代表团于8月15日抵达彼得堡后,被沙皇“当作宫廷贵客招待”。沙俄各部大臣向他们保证支持外蒙的“独立”。当年8月17日,由沙皇政府总理斯托雷平在圣彼得堡亲自主持召开了有各主要大臣参加的远东问题特别会议。会议认为,“中国在蒙古拟实行的新政,……尤其在紧靠近我国领土的地区,中国军队的大量出现,不能不使我们忧虑”。蒙古问题对于俄国“具有重大意义,支持蒙人反对上述中国政府计划的愿望完全符合我国利益”。
①由于当时近东的紧张局势,沙俄没有力量对外蒙进行直接的军事干涉,因而此次会后沙俄在外蒙的行动是按照会上制定的方略双管齐下。首先,对中国政府施加压力,8月28日,沙俄驻华公使廓索维慈致文清外务部,声称清在外蒙的政策。“于两国邦交显示危险现象,致使俄国于疆界上不能不筹必要之保护”
②,迫使清政府于9月13日下令缓办外蒙新政。其次,直接的军事入侵。10月初,沙俄哥萨克骑步兵八百余人开至库伦,还有几千人在恰克图遥为声援。沙俄陆军大臣下令将一万五千枝步枪和七百万发子弹拨给伊尔库茨克军区司令部,以便一旦需要,就可发给外蒙叛乱分子
③,通过这一系列的活动,沙俄分裂外蒙的阴谋诸事皆备,只等动手的有利时机了。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反对清朝封建统治的革命烈火迅速燃遍全国。就在清政府手忙脚乱地调兵镇压起义时,沙俄认为机会已到,立即指示驻华公使,利用“南方革命运动给中国政府造成的困难”,迫使中国在外蒙问题上让步。
④11月中旬,杭达多尔济等人由俄兵护送回到库伦,早就准备好的枪枝子弹及追加的一万五千把军刀,由沙俄伊尔库茨克军区司令部通过驻库伦领事,打着私人贸易的幌子送给了外蒙叛乱分子。
①沙俄驻库伦的领事官员到处煽动蒙人“不要放过中国发生革命这个非常有利的机会来保证喀尔喀的独立发展”。
②这样,由沙俄一手策动的外蒙“独立”由此开场。
1911年11月30日,外蒙亲俄分裂主义分子杭达多尔济等人以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的名义向清廷驻库伦办事大臣三多递交最后通牒,称外蒙“宣布独立”,“库伦地方已无须用中国官员之处,自应即时全体驱逐”,限三多等于“三日内带同文武官员及马步队等赶速出境,不准逗留”。
③次日,一队俄兵及携带俄造新式快枪的蒙兵包围了办事大臣衙门,三多见兵单力薄,势不能敌,遂避居俄国领事馆,其卫队“由俄兵收械解散”,行辕“由俄兵会同蒙兵看管”。“此外,局所衙署,如印务处、兵备处、电报局等,均以蒙俄兵守之”。
④12月5日,三多等人由俄兵押送出境,经恰克图回内地。12月16日,所谓“大蒙古国”正式成立,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为“皇帝”,以“共戴”为年号,车林齐密特任“总理”,三音诺颜汗任“副总理”,杭达多尔济任“外交大臣”,一个分裂主义政权粉墨登场。
外蒙“独立”的后台是沙俄,这个事实连沙俄自己也不否认。
1912年1月,俄国外交部发表正式声明,表示对外蒙“愿意提供友好支持”。声明打着蒙古人的旗号,要求中国不在外蒙设立行政机构,不驻兵,不殖民,并威胁中国说,俄国将与外蒙古实际的政府发生关系。
①其实,在这项声明之前,沙俄政府早就在各方面,尤其是军事上大力支持库伦傀儡政权。外蒙的军队本为乌合之众,不过几千人,又缺枪少械,经与沙俄订立契约,由俄人廓洛维慈为指挥官,授与指挥军队之权,俄人范西礼夫等为教练官,负责训练蒙兵,到当年底训练了六个骑兵中队。至于军械则全由沙俄提供,计快枪四万枝,子弹四千箱,大炮八尊。
②在沙俄的支持下,库伦当局组织军队在外蒙各地四出征战,扩大地盘,压迫各地王公附和“独立”,以摆脱自己的孤立局面,并进而骚扰内蒙各地,以图扩大影响。
1912年1月3日,乌里雅苏台的札萨克图汗宣布“独立”,要清廷驻乌里雅苏台将军奎芳于5日内离境。沙俄驻华公使接到消息后,立即向清外务部表示愿意出为“调停”,调停的结果却是奎芳被俄兵以“保护”为名押解出境,乌里雅苏台为库伦当局所占。外蒙西部重镇科布多自库伦独立后一直拒不响应。库伦当局为了控制这一战略要地,从5月起即派兵数千围攻该城,守军虽顽强抵抗三个月之久,但因“援军未至,弹药告竭”,8月6日科布多失陷。沙俄驻科布多领事再次出面“调停”,结果又是“令参赞溥润偕同官兵交出印信,即日离科”。
③沙俄的所谓“调停”,无非是把外蒙“调停”到沙俄的卵翼之下。不仅如此,在科布多遭到围攻前后,新疆都督杨增新曾奉命增援,遭到沙俄领事的一再阻拦。沙俄驻乌里雅苏台领事竟狂妄地宣称:“我们系奉君令,不放你们进兵”,“若你们官兵前来,我必有以回敬”。
④在沙俄的威胁下,新疆军队的援科计划只得作罢。
除了策动外蒙的“独立”外,沙俄还进一步把侵略矛头指向东北和内蒙。在东北,沙俄驻海拉尔领事吴萨缔“诱惑蒙旗额鲁特总管胜福……诸员主动独立,响应库伦”,并以“俄兵改装助蒙,合攻胪滨府”
①,最后成立了以胜福为首的“呼伦贝尔自治政府”。在内蒙,沙俄策动哲里木盟科右前旗札萨克图郡王乌泰叛乱,于
8月20日宣布“独立”。乌泰在《东蒙古独立宣言》中自供:“今库伦皇帝派员劝导加盟,俄国供给武器弹药,给以援助,故宣布独立,同中国断绝关系。”
②所谓外蒙“独立”的真相,在这段话里一目了然。由于有沙俄的支持,库伦当局在1912、1913年间,数次派兵大举南犯沿边各地,梦想把内蒙也囊括进“大蒙古国”的版图。因为遭到当地军队的反击,这几次进攻才以失败告终。
沙俄策动的外蒙“独立”发生于辛亥革命的高潮期间,穷途末路的清政府已无力顾及外蒙的事态发展,及至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日渐恶化的外蒙局势才开始提上共和国新领袖们的议事日程。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书》中庄严宣告:“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日民族之统一。”
③1月28日,孙中山又致电蒙古王公贡桑诺尔布、那彦图等人,向他们解释推翻清朝的目的是“欲合全国人民,无分汉满蒙回藏,相与共享人类之自由。……俄人野心勃勃,乘机待发,蒙古情形,尤为艰险。……祈将区区之意,通告蒙古同胞,戮力一心,共图大计”。
④袁世凯上台后,也于3月25日发布《劝谕蒙藏令》,谓:“现在政体改建共和,五大民族,均归平等。……务使蒙藏人民,一切公权私权,均与内地平等,以昭大同而享幸福。”
①
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对于蒙古局势,政府内部及舆论主剿主抚者兼而有之,但考虑到当时的实际情况,北京政府的对策是首先稳住内蒙,然后再设法解决外蒙问题。在外蒙“独立”的影响下,内蒙少数王公企图附和库伦当局,鼓噪“独立”。为了避免重蹈外蒙覆辙,北京政府“极意优待效顺之王公喇嘛,以坚其内向”。
②
1912年8月,《蒙古待遇条例》公布,规定蒙古与内地一律,不以藩属待遇,蒙古王公原有之世爵、封号、特权一律照旧,俸饷从优支给。接着任命蒙古亲王贡桑诺尔布为蒙藏事务局总裁,那彦图为乌里雅苏台将军。对内蒙各旗参加叛乱的官兵,规定“但能释兵来归,其原有之产业,仍准享有,决不苛求。其原无产业者,应予设法安置,俾遂其生”。
③通过这些措施,安抚了内蒙人心,使一度动荡的内蒙局势得以稳定,库伦当局企图把势力范围扩大到内蒙的图谋从此破产。1912年10月和1913年1月,内蒙东四盟和西二盟先后在长春和归绥(今呼和浩特)召开了王公会议,通过声明,赞成共和,反对外蒙“独立”。蒙古王公联合会也于1912年11月23日发布通告,表示蒙古各部“均经赞成共和,协同汉满回藏人民,共建新国”;声明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妄称独立,伪立政府,……蒙古全体,并未承认。……该伪政府如有与外国协商订约等事,无论何项事件,何项条约,自应一律无效”。
④一些已“独立”的盟旗宣布取消“独立”,许多在京蒙古王公还派人回旗劝导各属拥护民国。这些事实说明,绝大多数蒙古人民和王公热爱祖国,也说明北京政府对内蒙的政策基本上是成功的。可是,当北京临时政府企图由此进一步解决外蒙问题时,情况就远不是如此简单了。
在《俄蒙协约》签订前,北京政府对外蒙“独立”问题可说是犹豫不定,久无对策。这一方面是因为外蒙问题的复杂国际背景,不仅仅是沙俄的插手,日、英两国还和沙俄互有密约和默契,使迫切需要得到列强承认的北京政府在解决外蒙问题时更难着手。另一方面北京临时政府面对的国内局势也不容乐观,财政困难,社会秩序尚未完全安定,更重要的是革命党人尚有相当大的势力和影响,袁世凯的首要目标是逐步铲除革命党人的势力,实现自己的“统一”计划,实际处于袁世凯控制下的北京政府自然不会把外蒙问题置于重要地位,但如果听之任之,事关国家主权,对全国人民无法交代。因此,袁世凯在外蒙问题上,实际上陷于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既不能听任外蒙离去,国内外环境一时又使其无心也无力去彻底解决外蒙问题,唯一的办法是拖延。
在当时的情况下,解决外蒙问题的方法不外两种,一是在中国内部通过谈判或武力的方法解决,二是通过外交途径,与外蒙的后台沙俄交涉解决。从维护国家主权的立场出发,自应选择前者,这是中国的希望;可是从实际情况考虑,又很难避免后者,这是沙俄的图谋。北京临时政府确实也曾尝试与库伦当局谈判解决“独立”问题。袁世凯上台不久,即两次致电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谓“外蒙同为中华民族,数百年来俨如一家”,“但使竭诚相待,无不可以商榷,何必劳人干涉,致失主权。……务望大扩慈心,熟观时局,刻日取消独立,仍与内地联为一国,则危机可免,邦本可固”。
①北京政府颁布的《蒙古待遇条例》等优待法令,既为安抚内蒙王公,也是向外蒙示以姿态。除此之外,北京政府还准备派人去外蒙直接商谈,其中先行出发的兰逊(
Lanson)牧师等已在库伦多方活动,运动蒙人中止俄蒙谈判,改与中国政府协商。但是,库伦当局的上层人物多是长期受惠于沙俄的亲俄集团分子,自恃有沙俄撑腰,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对北京政府的呼吁和优待置之不理。哲布尊丹巴在给袁世凯的回电中竟称:“与其专员来库,徒事跋涉,莫若介绍邻使,商榷一切之为愈也。”
①北京政府几乎无法和库伦活佛建立直接的联系,自然更谈不上和平协商解决问题了。
武力解决的路同样走不通。外蒙军事力量虽然并不强,然地处偏远,气候恶劣,军事行动不易。袁世凯对调动自己的北洋军队出征不甚积极,沙俄又为外蒙后援,极力威胁中国不得进兵。
1912年3、4月间,正当中国东路由黑龙江向外蒙边境调兵,西路由新疆调兵援阿尔泰时,沙俄立即出面干涉,表示“决不承认”。沙俄外交部公开威胁中国公使:“中国进兵外蒙,俄当干涉”。
②逼得北京临时政府只好下令“暂缓调动,免生交涉”。
③两种方法都行不通,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和沙俄交涉解决外蒙问题。这是沙俄自外蒙“独立”后的基本立场,由中俄间的交涉,迫使中国承认外蒙“独立”的现状,无论交涉结果如何,都能为其后的侵略留下伏笔。
还在清帝退位前,沙俄已在要求由中俄接触解决外蒙问题,其“目的在于缔结一项保证蒙古自治的中蒙条约”。对该条约所应包括的内容,沙俄政府也详细指示了驻华代办谢金。
④
1911年12月31日,谢金即据此照会清外务部,提出中国在外蒙不驻兵、不殖民、外蒙自治、俄国在库伦有筑路权等五条要求
①,被清政府婉拒。1912年,俄方又重提上述要求。4月2日,沙俄驻华代办谢金在会见袁世凯时,要求中俄尽早就外蒙问题达成协议,并向袁明白表示“帝国政府通过的决议不能改变”。鉴于在中国内部解决这一问题的道路屡行不通,袁向谢金表示他个人“赞成”同俄国“达成协议”。
②不料在内阁会议讨论沙俄要求时,大多数人认为,外蒙是中国领土,不容俄人干涉,决议对俄国要求置之不理。会后,外交部于8月13日授权驻外使节再次声明:“民国对于满蒙藏各地,有自由行动之主权,外人不得干预。”
③此时外蒙虽声称“独立”,但国际国内尚无公开承认者,北京政府自觉事态尚未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拖的方针还可以维持下去。
《俄蒙协约》的签订使外蒙问题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由于中国一直拒绝与沙俄交涉,沙俄考虑必须对中国施以进一步的压力。沙俄驻京公使库朋斯基建议“俄蒙条约宜从速订结”。而英国在西藏问题上的态度,也使沙俄“觉得对待蒙古问题,亦有仿英办法采用强硬手段之必要”。
④在此情况下,沙俄决定将前述之威胁付诸行动,与外蒙发生直接关系。
1912年10月,沙俄派前驻华公使、侵华老手廓索维慈去外蒙和库伦当局进行秘密谈判。行前沙俄总理大臣可可维慈指示廓索维慈:“蒙古必须对俄提出若干权利,以报偿之,尤其是应当允许俄人得有在蒙殖民、在蒙购地之权。”
①在俄蒙谈判中,廓索维慈软硬兼施,一方面威胁外蒙不得与中国谈判,否则“若无俄国之参与,而蒙古径与中国订约,则俄国政府对于此种条约,决不加以承认”。
②另一方面又以二百万卢布贷款为诱饵,引诱库伦当局上钩。最后终于1912年11月3日迫使库伦当局签订了《俄蒙协约》及其附约《通商章程》。
《俄蒙协约》共四条,规定俄国扶植蒙古自治,帮助蒙古练兵,不准中国军队进入蒙境,不准华人移殖蒙地,蒙古无论与何国订立任何条约,未经俄政府允许不得违背本约及附约内之各条件。附约《通商章程》共十七条,给予俄国人广泛的权利,如俄人得在蒙境内自由居住、往来、经商、租地、买房、开垦、经营矿产、森林、渔业等事业,进出口免税,俄国银行有权开设分行,俄国可在外蒙设领事,领事居所可设专归领事管辖的贸易圈,有治外法权,俄国可在蒙古设立邮政。
③《俄蒙协约》及其附约,一方面完全无视外蒙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其地方当局根本无权与外国订立这样的条约,另一方面又使沙俄在外蒙获得了近似于殖民地的种种特权,使外蒙实际上沦为沙俄的保护国。
④通过《俄蒙协约》,沙俄等于承认外蒙是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尽管它还不敢公开承认外蒙是一个独立国家。然而沙俄深知,没有中国的承认,《俄蒙协约》很难真正付诸实施。因此它仍然要通过中俄谈判进一步迫使中国承认这个协定,而《俄蒙协约》签订的本身,实际上也是对中国拒不谈判的一种威胁手殷。
《俄蒙协约》签订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国舆论大哗,革命党人一致指责袁政府应付无方,坚决主张不予承认。孙中山分别致电袁世凯和参议院,认为“此事关系民国存亡”,必须坚决“否认”
①,并提出以钱币革命对抗沙俄的主张。
②全国各政党团体也都通电痛斥沙俄侵略行径。各地纷纷成立“救蒙会”、“抵制团”等,抵制俄货,不为俄人服务,并索兑俄币,以致出现了华俄道胜银行的纸币“不能流通市面”的局面。
③
面对《俄蒙协约》签订的形势,北京政府对外蒙问题的拖延策略也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得知《俄蒙协约》签字的消息后,北京政府首先令驻俄公使刘镜人声明:“蒙古为中国领土,现虽地方不靖,万无与各外国订立条约之资格,兹特正式声明,无论贵国与蒙古订立何种条款,中国政府概不承认。”
④为了在外交上有所转圜,北京政府又令各驻外使馆探听反应,希冀能得到列强的一点支持,岂料“各国官方的反应非常冷淡”。
⑤当时英、日正为西藏、满洲问题与中国讨价还价,法国是沙俄同盟国,它们当然不会反对沙俄的行动。列强中只有德国表示了一点所谓“同情”,但这并不足以为北京政府的寄托。返观国内,主战声浪虽高,实际出兵并非易事,面对日趋紧张的与革命党人的矛盾,袁世凯也不会轻易调兵北上。正如时人所分析的,“袁项城因为内地异己势力尚盛,既不肯调同派军队远征,又不欲遣派异派军队立功,尤虑外交上引起种种纠纷,不利于己”。
①结果只有与沙俄谈判解决外蒙问题。这是中国一直力图避免而沙俄则求之不得的解决方法。
《俄蒙协约》签订后,北京政府外交总长梁如浩在舆论压力下被迫辞职,前驻俄公使陆徵祥继任外交部长。
1912年11月起,陆徵祥开始与沙俄驻华公使库朋斯基会谈外蒙问题,至次年5月双方商订六款草约止,共会谈二十余次。在11月30日的第一次会谈中,沙俄提出四项条款,包括中国不更动外蒙行政制度、不在外蒙殖民、承认蒙古得有军备警察之组织、由俄国调处规定中蒙交涉及领土范围事宜、承认俄蒙商约各条
②,俨然一副外蒙主子的架势。
中国方面在对案中,同意中国不改变外蒙古旧制,不于旧制外驻兵、设官、殖民,但要求俄国承认中国在外蒙的完全领土主权及治权,不干涉中国在外蒙的政策措施。
③此后的会谈,双方即围绕各自的基本立场反复争执。沙俄抱定“欲使外蒙恢复旧状万不可能”的蛮横态度,极力压迫中国接受其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