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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洋军阀集团与同盟会矛盾的尖锐化 第一节 袁世凯追求封建独裁和同盟会的反抗

www.hxlsw.com | 2007-6-1 16:21:17 | 来源:
唐内阁成立不久,就为坚持实行责任内阁制,与袁世凯发生尖锐冲突,并最终导致了它的垮台。责任内阁为《临时约法》所规定,又是同盟会所极力坚持的重要政治原则之一。蔡元培、宋教仁等人对实行责任内阁抱着满腔热忱。唐绍仪也试图负起内阁总理的责任,在施政方面不想事事听命于总统府。如裁军问题,他主张全国一律,“并非若袁总统之偏重南方”。对北洋派和同盟会之间的矛盾,他采取调和的态度,并多次向袁世凯表示:同盟会“诸君皆以诚相待”,“决无他意”。①蔡元培认为唐绍仪的主张虽然与同盟会的主张不完全一致,但也可说是“调和南北之政策”。

袁世凯对唐绍仪本来是信任的,所以才任命他为内阁总理。但在袁的心目中,内阁不过是他的幕僚机构,总理只应起幕僚长的作用。因此,他非但不能容忍同盟会阁员坚持责任内阁,对唐绍仪也心怀猜忌,疑唐挟同盟会以自重,“有独树一帜之意”。①他的党徒更露骨攻击唐“专事献媚同盟会,行动离奇”。

为阻挠责任内阁制的实行,袁世凯唆使内务总长赵秉钧和陆军总长段祺瑞等人进行公开抵制。赵、段等在国务会议上竭力反对划清总统府与国务院的权限,主张事事奉令承教于大总统;反对国务院为有机的整体,主张各国务员可“单独行动”,不必固守国务院的成议。讨论各项政策,他们也决然与各同盟会阁员立于对立地位。诚如蔡元培所说:“同一谋统一也,甲派(指同盟会阁员)主开诚布公,得各方面之同意,而乙派(指赵、段等袁党)主因利乘便,以一方面为牺牲。同一集权中央也,甲派主限制的,而乙派主极端的,甲派主驯致的,而乙派主袭取的。同一借外债也,甲派主欲取姑与,一方面为取给于本国之筹备,而乙派主为单纯之磋商。其他不同之点,大率如此。”③到后来,赵秉钧索性经常不出席国务会议,有关内务部公事,直接向袁世凯报告,根本不把唐绍仪放在眼里。

但袁世凯的压迫,并没有使唐绍仪完全屈服。例如,在政府用人问题上,他仍旧主张“贵新不贵旧”,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延用旧人”。④他有时和袁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使袁气急败坏地说出“我老了,少川你当总统吧”之类的威胁话。到了5月初,他们之间的冲突,便终于以借款问题为导火线而公开爆发了。

唐内阁成立后,因财政困难,向六国银行团商洽借款。银行团先以唐曾向比利时华比银行借款,逼他“谢罪”,接着又提出监督中国财政和军事开支的严酷借款条件。消息传出,全国舆论哗然。同盟会所属报刊,纷纷发表评论,指出:银行团“监督我财政也,皆是致我国今日之死命”,“与其因监督财政而亡国,毋宁义旗再举,血溅权奸,为缔造艰难庄严神圣之中华民国稍延一线生机”。4月29日,黄兴更通电提倡“国民捐”,以免“艰难缔造之民国沦为埃及”。②唐绍仪考虑到同盟会的态度,于5月3日断然拒绝了银行团的无理要求。银行团大为不满。《京津泰晤士报》攻击唐绍仪“不愿借款告成”,“以致中国各界误会各国政见,竟有排外举动”。③袁世凯认为唐损害了他和帝国主义列强的关系,便改派财政总长熊希龄与银行团交涉。

本来就不甘心同盟会占有内阁一半席位的统一党和共和党,这时也把“借款失败”归咎于唐绍仪。他们指责说:“借款团之所以必求监督我中国财政者,由不信我政府耳;其所以不信我政府者,由南京所借比款约一千数百万,而其用途并未正式宣布。此次大借款,外人恐用途又不明瞭,不能不要求监督。”④其参议员还准备向参议院提出弹劾,大有非推唐下台不可之势。共和党甚至已内定熊希龄为“候补总理”。而熊则在内阁内部屡为单独行动,动辄以辞职相要挟。⑤统一党、共和党排斥唐绍仪,根本目的在打击同盟会。唐绍仪就说过:统一党、共和党“非反对我总理也,是反对我同盟会也”。

随着袁世凯的步步进逼,同盟会阁员痛切感到,责任内阁决无实现希望。他们商议提出辞职,不做此“伴食之阁员”。唐绍仪也极表“赞成”,说:“公等辞职后,我亦得借此以辞。”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王芝祥改委事件。王任直隶都督,原是唐绍仪南下组阁时与同盟会达成的协议,并得到了袁世凯的同意。当时,顺直谘议局也发电要求以王芝祥督直,反对袁世凯任命张锡銮。但袁的许诺,如前所述,不过是权宜之计,目的是为了骗取同盟会放弃陆军总长一职,而由其亲信段祺瑞充任。因此,当5月26日王芝祥到京,冯国璋、王占元等十余人便于27日联名上书袁世凯,声称直隶各路军队对委任王芝祥督直“绝不承认”,“且极愤懑”。他们说非有“声威兼著,在直隶有年,感情甚孚,及军界素所仰望者,难资镇慑”。③袁随即以军队反对为借口,改委王芝祥为南方军队宣慰使,并针对直隶各团体纷纷通电拥护王芝祥,令国务院致电署理都督张锡銮,不准各界“随意迎拒”。唐绍仪认为政府不能因军队反对,失信于民,力图挽回。不料袁竟无视《临时约法》关于大总统发布命令,须由内阁副署的规定,把未经唐绍仪签名副署的委任状交给王,对内阁的权力表示十足的轻蔑。唐绍仪再也无法忍受了,遂于6月15日出走天津。

唐出走后,袁世凯一面派梁士诒、段祺瑞等人,先后到津作了一番虚情假意的挽留,一面开始筹组新的内阁。

唐内阁垮台,激起了同盟会的强烈不满。同盟会本部致电驻沪机关部,指出“唐为保持民国计,为保持约法计,不能不退者”。陈其美质问袁世凯:“唐总理固受逼而退矣,试问逼之者何心?继之者何人?果于大局无害而有益,即更举总统可也。”①上海、南京、广州、南昌等南方各城市一片谴责声,公开揭露袁世凯摧毁内阁,欲实行“拿破仑之目的”。

但是,同盟会却没有真正认识到,袁世凯把持权力早已堵塞了通往责任内阁制的大门,而只是从内阁的组织形式,探寻唐内阁倒台的原因。同盟会本部致上海机关部电中,即把袁世凯剥夺副署权和熊希龄的“独断专行”、混合内阁不能保持阁议一致的“弊端”,不加区分地相提并论,最后归结为:“此次内阁,本非政党,政见既不同,猜疑嫌忌,难以和衷共济”,遂使责任内阁“徒托空言”。6月20日,张耀曾、李肇甫、熊成章、刘彦等四人代表同盟会见袁世凯,更明确说:“唐内阁成立以来,一切政务不能着着进行,实因党派混杂,意见不一之故。盖非纯粹政党内阁,当然有此弊病。”因此,“此后欲图政治之进行,非采完全政党内阁不可”。③即使抨击袁世凯最猛烈的戴季陶,也认为“唐内阁之倒,则倒于党见混同;假使唐内阁而纯为同盟会之内阁,则必不能有今日之怪剧”,并提出“欲救中国危亡,定政府之内讧,以唯一之政策收健全之效果者,舍完全之政党内阁而外无他策”。④为此,6月28日,同盟会本部召开全体职员会,正式议决“绝对主张政党内阁”⑤,同时作出同盟会员不得自由加入“混合内阁”等规定。

同盟会以为组织政党内阁,就能保证责任内阁制不受袁世凯干涉,而发挥它的正常作用,这无疑是不切实际的,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则又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首先,同盟会主张政党内阁,是相信它有力量在议会中取得多数席位,组织一个完全的“同盟会内阁”,以推行它的各项政策。蔡元培就满怀信心地说:“本会但本从前革命精神极力做去,政党内阁主张终有达目的之一日也。”①同时,同盟会宣称它主张政党内阁就是为了“革除社会专制思想”、“养成政党习惯”和“引起人民政治兴味”。②这不啻是向全社会树起了一面坚持共和、反对专制的旗子。

其次,同盟会主张政党内阁,是针对袁世凯坚持混合内阁而采取的对策,具有明显的排袁意义。袁世凯挤垮唐内阁后,为便于操纵、牵制,极力主张组织“超然总理混合内阁”,反对政党内阁。他说:“吾国今日政党方在萌芽,纯粹政党内阁尚难完全成立。若再越数年,民国基础巩固,政党亦皆发达,人材辈出,届时余已退老山林,听诸君组织政党内阁可也。”③断然表示在他任总统期间,决不容政党内阁出现。同盟会针锋相对,坚持政党内阁主张,本身就意味着对袁世凯不信任,企图通过“政党内阁”进一步加强对袁世凯的限制。关于这一点,杨度曾说得很明白:政党内阁的主张虽“云根据学理”,实对袁世凯“尚未充分信用,含有防闲政策”。

陆徵祥组阁风潮

袁世凯挤垮唐内阁后,为阻止同盟会组织政党内阁,计划二次内阁“一切照旧,惟总理及一二国务员必不肯留者,略为更动可耳”。①关于国务总理,他最初放风说由徐世昌担任,因遭到同盟会及统一共和党的反对,后转而属意陆徵祥。陆徵祥(1871—1949),字子欣,又字子兴,是清末一个长驻国外的外交官。武昌起义爆发时,任驻沙俄公使,受梁士诒策动,曾联合一些驻外使节通电要求清帝退位,因而得任唐内阁外交总长。他表面上无党无派,实际上一切听命于袁世凯。所以袁认为由他担任总理,既可达“超然总理混合内阁”目的,又能随意操纵,并取得帝国主义列强的支持。陆起初尚犹豫,袁答应“代负责任”,陆方欣然应命。②6月29日,经参议院多数通过,袁世凯正式任命他为国务总理。各国驻京公使纷纷致函称贺。

同盟会同意陆徵祥任总理,但对组织超然混合内阁抱抵制态度。6月28日,同盟会本部召开全体职员会,议决阁员全部退出内阁。7月1日,再次召开会议,强调“此次既系超然内阁,凡本会会员皆不得自由加入,务使本会主张先后一致”。③同盟会这一行动,打乱了袁世凯企图利用同盟会为他继续装点门面的如意算盘。因此,当蔡元培、宋教仁、王宠惠、王正廷等同盟会阁员,遵照党议到总统府向袁提出辞职时,他并没有立即同意,甚至说“我代表四万万人民留君”。蔡等当然坚辞,蔡并针锋相对回答说:“元培亦对于四万万人之代表而辞职。”①7月10日,他们又联名致函陆徵祥,声明从即日起概不到院,从14日起概不到部办事。袁无奈,只好批准蔡等四人辞职,但仍继续物色同盟会员入阁。

袁世凯认为孙毓筠、胡瑛、沈秉堃三人既有同盟会籍,且“所持主义稳健”②,打算拉他们分别担任教育、农林和工商总长。同盟会听说后极为愤慨。宋教仁发表谈话说:“袁世凯此举,系一种逼奸政策。”③同盟会本部一面派魏宸组劝袁打消此念,一面于7月14日召开会议,作出孙、胡、沈三人不得参加内阁的决定。然而,袁世凯除将胡瑛换成王人文外,仍执意拉孙毓筠、沈秉堃入阁,而且不出袁所料,还得到了共和党的支持。该党表示“以大总统信任之人组织内阁,各党不必干涉”。④为保证参议院顺利通过袁世凯所信任的人选,共和党还极力拉拢统一共和党,许诺将支持位置该党的参议员为国务员。⑤在共和党的引诱下,统一共和党为使殷汝骊、谷钟秀、吴景濂等人进入内阁,遂与共和党采取了完全一致的态度。这样就给同盟会限制袁世凯的正义斗争蒙上了一层党争的色彩。

7月18日,袁世凯派陆徵祥到参议院要求通过所拟阁员补充人选。他们是财政周自齐,交通胡惟德,司法章宗祥,农林王人文,工商沈秉堃,教育孙毓筠。同盟会本来不同意混合内阁,自然反对。统一共和党原抱入阁希望,现竟无一人,自知受了共和党愚弄,同样愤愤不平。而共和党部分议员也认为陆徵祥演说“言词猥琐”,不配做总理。于是,陆演说后,同盟会、统一共和党当即于投票前“先提出不信任总理问题”。袁世凯闻讯,急忙致函参议院,提议暂缓投票。次日,参议院讨论投票与否,同盟会、统一共和党以袁函非正式咨文,不予承认,坚持投票。结果,袁所提六阁员,一律被否决,并演成全国性的政治风潮。

陆徵祥于六总长被否决后,以“无组织内阁之能力”,向袁世凯提出辞职。袁则“仍持极端的超然内阁主义”,宣称:“无论如何,总不能改我此项宗旨。”①他先唆使北京军警联合会指责参议院“挟持党见,故作艰难,破坏大局”②,继邀各党派参议员六十多人至总统府开“茶会”,大谈内政、外交危迫,要议员化除成见,协力挽救“国家”。接着,他又将参议院否决阁员情况通电各省,煽动说:“世凯诚信未孚,以致动遭扞格”,“但有转圜之余地,决不惜降心以相从”。③北洋集团及其追随者心领神会,随即纷纷发电,攻击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只知有党,不知有国”,要袁“将提出各员仍交该院再付表决。如其不知自反,一意把持,惟有先行派署,以专责成”。④章炳麟也致电黎元洪,要求一致主张“大总统暂以便宜行事,勿容拘牵约法,以待危亡”。孙毓筠则写信给袁世凯,表示“与其无政府,不如无参议院”。湖北四镇统制邓玉麟等甚至声称要以武力相对待,表示“虽受破坏立法机关之痛骂,亦所不计”。⑤袁世凯见逼迫参议院就范的舆论已初步形成,遂乘势于7月23日向参议院提出二次阁员补充名单:财政周学熙,司法许世英,教育范源濂,农林陈振先,交通朱启钤,工商蒋作宾。

为使所提二次阁员通过,北洋集团及其追随者向参议院、同盟会及统一共和党进一步施加压力。仅24日一天之内,他们便抛出《讨议员谷钟秀、吴景濂、殷汝骊等布告》、《忠告参议员图》、匿名传单各一件和“健公十人团”恐吓信一百零三封。参议院守卫长也于是日称病请假。25日,北京军警联合会再次召开特别会议,提出如不通过,就请袁世凯下令解散参议院。午后2时,毅军总统姜桂题、拱卫军司令段芝贵、直隶提督马金叙和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等军警要人,又于安庆会馆“招待”参议员、新闻记者及政界各员,声称“军人等抱一种国家观念,以外患之迫,财政之危,劝告诸君舍内而对外,移缓以就急”。①与此同时,共和党也不顾7月19日有该党和共和建设讨论会部分议员投票反对袁世凯所提六阁员的事实,将否决六阁员的责任全部推到同盟会和统一共和党头上,通电攻击两党有意陷国家于无政府地位。

对于袁世凯以军警威胁参议院的行径,同盟会和统一共和党起初也进行了一定的揭露和抵制。特别是统一共和党曾召开会议,决议对陆徵祥“绝不信任”,并发表声明说:国务员任命由参议员同意,为《临时约法》所规定,“否认同意权者,是否认约法;侮蔑同意权者,是侮蔑约法”;本党议员行使“同意权”,正是为“保民党之精神,洗官僚之陋习,持稳健之政见,谋真正之共和”。②共同的斗争,还使两党开始了谋求组织上的联合,但是毕竟没能经得起袁世凯的武力威胁。7月26日,参议院投票表决二次阁员补充名单,两党多数议员都屈从袁的压力,投了同意票。结果,除蒋作宾外,其余五名阁员均获通过。实际上,二次阁员人选并不比前次好些,竟能获得通过,连袁世凯都感到意外。这说明同盟会和统一共和党的多数议员都把维护个人的地位放在了首位,当他们的议员地位与“党见”发生冲突时,他们宁愿“牺牲党见”以换取个人的议员地位。袁世凯正是利用了他们的这个弱点,采取由武装军警施加压力的办法达到了他的目的。

此后,以谷钟秀为首的统一共和党议员,为了挽救参议院表决的失败,在部分同盟会议员的支持下,提出弹劾陆徵祥失职案,指责陆负有军警干涉议员行使“固有权利”的责任。这当然只是隔靴搔痒,但即使这样,也很快又在袁世凯的破坏和共和党的抵制下,改成了“质问案”。

以上事实说明,陆内阁风潮实际上是唐内阁垮台后,同盟会为反对袁世凯破坏责任内阁制的又一次重要斗争,是袁世凯追求专制独裁与同盟会维护民主共和矛盾的进一步发展。可惜,同盟会当时还不懂得议会斗争必须以武力作后盾,因而没有取得任何积极的成果,反以袁世凯的胜利而告终。

张振武被杀事件

在唐绍仪内阁和陆徵祥内阁风潮中,同盟会领导人为了民国政局的稳定,尽量保持克制。但是,袁世凯并不以取得的权势为满足,也在寻找一切机会,分化、瓦解和打击革命党人。1912年8月15日夜,武昌起义重要将领张振武和随员方维在北京被袁世凯突然下令捕杀,就是一桩典型事例。

张振武(1870—1912),字春山,湖北竹山人。他于1911年6月在武汉加入共进会,后参与武昌起义的指挥,并于起义成功之后,出掌湖北军政府军务部。不久,孙武伤愈出任部长,张即退居副长。随后,黎元洪以群英会反对军务部为口实,先后将孙、张和蒋翊武解除军务部职务。当时,张振武虽然与孙武一起组织了拥黎的民社,但张实际上瞧不起这个被枪杆子逼出来的副总统。他对自己被无辜排挤出军务部非常不满,曾让人向黎元洪要求留任,甚至要求出任军务部长,因而引起了黎元洪的忌恨。

袁世凯对于首义地区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何况黎元洪是他在南方最重要的同盟者,利用黎打击革命党人,正是他的重要策略。但黎毕竟不是北洋系军人,而且还担任同盟会协理,如何防止黎倒向同盟会,也是袁所要考虑的问题。于是,他接受参谋次长陈宧献策,利用湖北内部的矛盾,玩弄阴谋诡计。陈宧跑到武昌,私下对黎元洪说:“三武不去(指孙武、蒋翊武、张振武),则副总统无权,若辈起自卒伍下吏,大总统召其来京,宠以高官厚禄,殊有益于副总统也。”①调虎离山,正合黎元洪的心意。

1912年5月间,“三武”先后奉召北上,由袁世凯授以总统府军事顾问官的虚衔。但张振武对此极为不满,责问段祺瑞说:“我湖北人只会做顾问官耶?”②还两次向袁世凯递屯垦条陈,要求主持屯垦事务。为了敷衍张,袁先委他为蒙古屯垦使,当他要求设立专门机构时,袁便不加理睬了。张一气之下,竟不辞而别,于6月中旬返鄂,然后凭借自己在湖北的实力,设立屯垦事务所,向黎元洪每月索款一千元,准备招募一镇精兵,赴蒙古镇抚。黎元洪对张振武的返鄂很是忧虑,因他与孙武、蒋翊武不同,手中一直掌握着一支精干的武装——将校团。张振武凭借这支武装和他在军队中的影响,一直不把黎放在眼里。

袁世凯对黎、张之间的矛盾非常注意,殷殷电请张振武再次进京,商议国事。黎元洪也赠与张路费四千元,并假意表示:“对于张君可抚心自问,并无一些相待不好之心。”①在袁、黎的哄骗推拉下,张振武于8月上旬随刘成禺、郑万瞻等人又来到北京,同行的有湖北将校团团长方维等三十多人。

张振武这次进京,实际是钻进了袁、黎预设的圈套,但他却毫无戒备。8月14日,张振武在德昌饭店宴请同盟会和共和党要人,希望“消除党见,共维大局”。②15日夜,为调和南北感情,他又与湖北来京将校一起在六国饭店宴请北方将校。北洋将领姜桂题、段芝贵等出席敷衍。10时左右,酒阑人散,张振武与冯嗣鸿、时功玖分乘三辆马车返回旅社,当途经正阳门时,段芝贵即指挥潜伏的军警突起拦截,将张振武捆绑起来,押解西单牌楼玉皇阁京畿军政执法处。在此之前,方维也在金台旅馆被捕,被押往执法处的城外分局。16日凌晨1时,距被捕仅三小时,张振武在执法处被绑于木桩上,身中六枪毙命。临刑前,他对行刑士兵愤怒地说:“不料共和国如此黑暗!”③方维也同时在城外被害。

张振武被捕后,同行的时功玖知事态严重,赶紧与共和党民社派联络。16日凌晨3时,他和孙武等匆匆赶到军政执法处进行营救。然而,陆建章淡然告诉他们已经行刑,并出示了袁世凯捕杀张振武的军令。该令根据黎元洪的密电,由陆军总长殷祺瑞副署。面对这令人震惊的突然事变,孙武默然无言,刘成禺愕然说:“我不知竟死得这样快!”④请张进京的民社派郑方瞻、哈汉章感到他们坑了朋友,心中无限悲愤。他们一夜未眠,早晨8时又前往总统府质问,但不得要领。旋至哈汉章家会议,准备采取政治行动。

袁世凯对张振武案,故意不事张扬。军政执法处仅于8月16日在金台旅馆门首张贴了一张布告,公布袁世凯根据黎元洪密电所发的军令,算是向各界宣布了这一事变。黎元洪在密电中,以十分含混的措词,指控张振武:“怙权结党,桀骜自恣,赴沪购枪,吞食巨款,当武昌二次蠢动之时,人心皇皇,振武暗扇将校团乘机思逞……近更蛊惑军士,勾结土匪,破坏共和,倡谋不轨(指所谓的三次革命)。”①袁便根据这份不足征信的电报发布命令,残杀了这位参与创建民国的革命志士。但事后,他又命令以大将礼厚葬张、方,并赙赠三千元,企图安抚因张振武被杀而感情受到伤害的人。

当然,权术是压制不住人们的愤怒的。由于张振武是共和党内的民社派人,民社派首先发难。他们以参议院为中心,与袁世凯展开了合法斗争。8月18日,张伯烈领衔向参议院提出了《质问政府枪杀武昌起义首领张振武案》,控诉袁、黎“口衔刑宪,意为生杀”。②翌日,参议院破例讨论质问案(按惯例,质问案直接送交政府,不在院内讨论),刘成禺首先登台,愤怒抨击政府:“观政府杀人之手续,直等于强盗之行为,以冠冕堂皇之民国,而有此以强盗行为戕杀人民之政府,违背约法,破坏共和,吾人亦何不幸而睹此!且推此义也,则凡民国起义之功首,造成共和之巨子,皆可一一捕杀之,任凭其为帝为王矣!”③会场气氛悲愤异常。在连续三天的参议院会上,共和党、同盟会议员以从未有过的一致态度,共同谴责袁世凯和黎元洪。

参议院虽然提出了弹劾的问题,但却无法通过。当时共和党方面,民社派与张振武个人的利害关系比较密切,因而态度激昂,主张弹劾;而共和党的非民社派分子,只是因为不敢开罪于民社派而随声附和,他们支持袁世凯对付革命党人的政治态度并无改变。在同盟会方面,虽然个别议员言词比较激烈,但他们同张振武的个人感情比较疏远,多数人只是着眼于改组政府,希望乘内阁无能,行将倒台之机,推宋教仁出面组织政党内阁,然而他们并不敢冒推翻袁世凯的风险。因此,参议员们都用循规蹈矩来掩饰他们的怯懦,首先在提出弹劾案的问题上就表现迟疑不决。张伯烈说:“本院以人数不足,终不能擅提弹劾案,以蹈于非法之举动。”①的确,参议院陷入了这样的矛盾中:为了维持约法,必须对违法的政府提出弹劾;而提出弹劾,根据约法规定,必须有总员四分之三以上的议员(即95席)出席,但参议院自开院以来,从来就没有那么多议员出席,因此限于规定,又不能提出弹劾案。结果是,守法的参议院,却不能根据约法制止政府违法。

但是,袁世凯历来不把这个怯懦的参议院放在眼里,他抓住参议员们害怕动乱的心理,在致参议院的咨文中闪烁其词地说:“查此案情节重大,因张振武、方维本系军人,故以军法从事。惟所牵涉之人及所牵涉之事,不特关系湖北一方之治乱,且关系全国之安危,目前实有不能和盘托现之处。”②实际上,他是用所谓“暴民政治”的阴影吓唬胆小的参议员,并暗含扩大事态,株连革命党人的用意。参议院受到藐视,气愤之余,不得不决定于21日下午开秘密谈话会讨论提出弹劾问题。

参议院的所谓弹劾,共和党主张弹劾国务院全体,而同盟会只主张弹劾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双方在细节问题上扯皮,对真正的罪魁祸首袁世凯反而轻轻放过了。参议院所要提出弹劾的国务总理陆徵祥,只是一个无用的傀儡,他在张案发生之前,就因政务困难,托病住院治疗,与张案毫无关系,风潮掀起后,无须弹劾案成立,他就主动提出辞职了。然而,就是这样可怜的、不触及根本的政治行动,袁世凯也蓄意要让它流产。

袁世凯首先运动共和党中的前清立宪派分子,让他们“出为调停,冀得平和了结”。这些人劝告民社派说:“如弹劾无效,(参议院)必出于解散之途,而大局为之动摇。”①经过幕后的密议,本来就支持袁世凯维持秩序的民社派开始退缩。就在参议院开秘密谈话会的当天,即21日下午5时,袁世凯又礼请民社派参议员时功玖、张伯烈、刘成禺、郑万瞻到总统府面谈。袁首先虚伪地向他们表示了对张振武的钦佩,表彰了张在武昌起义中的功绩,然后逼问民社派说:“黎副总统来电,指陈一切,非常厉害,仿佛不即杀之,必足以发生大乱、妨害治安者。故不得已,用快刀断绳办法。其所行种种不法事项,多在湖北,诸君均属鄂人,如不治之,乱将如何?”袁以治乱相问,竟使鄂议员难以对答。于是,袁向他们表示歉意说:“此间知法律者甚少,杀之之手续亦不完全耳。”②他这一席话,使民社派终于软化。此后,民社派竟在参议院中大呼起“维持大局”来了。

以同盟会本部为代表的同盟会稳健派,则唯恐国家重陷动乱,因而不愿和袁世凯决裂。他们把张、方案的责任主要归咎于黎元洪,于8月22日宣布革去黎元洪协理,并予除名。但以戴季陶等人为代表的激烈派却主张“以武力破坏法律者,仍以武力治之”。稳健派对于党内的所谓“轻躁之士”的这些言论,十分忧虑,他们责问说:“今日之时局诚堪再生莫大之扰乱耶?再生莫大之扰乱,中国能不亡耶?是故贼天下者,必武力解决之一言也。”他们并一再强调:“国民对于此案,当完全诉之法律,求解决于法律问题之内。”①孙中山虽然没有参与这场辩论,但他的行动表明,他也不支持激烈派的主张,依然在谋求与袁世凯合作建设民主国家。因此,激烈派的主张,暂时还得不到党内的普遍支持。

8月28日,拖延了一个多星期的弹劾案,终于提交参议院开议。这件《弹劾国务总理、陆军总长案》,由张伯烈、刘成禺、时功玖、郑万瞻四人提出,同盟会参议员陈家鼎等八人连署。该案仅指责陆徵祥、段祺瑞“辅佐乖谬”②,使总统违法,要求袁世凯免他们的职,丝毫未涉及张振武案的阴谋。与此同时,刘星楠还提出了《提议咨请政府查办参谋总长黎元洪违法案》,指责黎“为破坏约法,背叛民国之元恶大憝”③,要求政府查办。然而,这两个不中要害的提案,在提交参议院时,却因不足法定人数而不能开议,徒然激起共和党、同盟会议员间的无谓冲突而已。张振武案就这样不了了之。张案风潮,在同盟会内部,加深了稳健派和激烈派的分歧;在参议院内部,则加剧了共和党和同盟会的对立,使号称民国立法机关的参议院,更加信誉扫地。袁世凯、黎元洪坐享渔人之利,实际的政治收获,大大超出了他们原先的估计。

南京留守府与南方裁军

1912年3月31日,袁世凯任命黄兴为南京留守。按照4月13日公布的《南京留守条例》,“南京留守直隶大总统,有维持整理南方各军及南京地面之责”①,表面上似乎权力很大,但由于财政大权控制在袁的手里,实际难有作为。同时,条例又规定,“俟南方军队整理就绪,即行裁撤”②,这就是说,留守府只是一个暂时的军事善后机关,袁世凯无非想借黄兴之手,来裁遣南方军队罢了。黄兴就任后,即通电表示:“顾念留守一职,专为维持南方现时军队起见,原系暂设。兴此心尚存,亦诚恐遽将经手未完事件均置不顾,或于大局转致违碍,负我同胞。惟有暂羁将去之身,勉随诸公之后,藉效棉力。俟布置略定,仍当归息林泉,以遂初志。”

早在南京临时政府结束期间,黄兴即已着手整编军队。他先后将驻在苏、皖、浙、闽的军队编成二十六个师,五个军,即柏文蔚的第一军,徐宝山的第二军,王芝祥的第三军,姚丽平的第四军,朱瑞的第五军。4月11日南京兵变事件的发生,更坚定了他裁遣军队的想法。这天夜里,黄兴正在上海与唐绍仪商议要事,南京第七师所部赣军,因欠饷发生兵变,在白门桥、太平桥一带抢劫。待12日天明黄兴回到南京时,驻宁各军已及时镇压了兵变。黄兴严酷地处分了这次兵变,变兵被判死刑者达二百多名。这一事件使黄兴懂得了有兵无饷的严重危险,因而加紧裁遣军队。在兵变后的一个月内,除将赣军缴械押回原籍外,又将桂军六大队及粤军一部遣散回籍,浙军全部调回原籍,同时也抓紧了江苏本地区的军队的裁遣。

尽管如此,反对派还在落井下石,横加攻击。他们诬称南京留守一职妨害统一,指责黄兴有割据东南的野心。陈宧就曾扬言:“留守机关裁撤,民国即号称统一。”①虽然,同盟会内确有一部分人曾把留守一职看成保存实力的手段,但黄兴本人则一直打算功成身退。他虽然对袁世凯排挤、打击、分化同盟会的种种手段不无愤慨,但却缺乏整军经武、备战应变的思想。在他看来,“将来政治竞争,但能以政见相折冲,不愿以武力相角逐”。②何况中国再也受不了破坏的震荡,“倘再经一次破坏,波兰、埃及岂可免耶?”③在这种思想支配下,黄兴面对着无法解决的财政困难和反对派的攻击,就索性洁身明志,正式提出辞职。5月13日,黄兴致电袁世凯,请求“准予即行销职”。他表示:“统一政府既经成立,断不可于南京一隅长留此特立之机关,以破国家统一之制,致令南北人士互相猜疑,外患内忧因以乘隙而起,甚非兴爱国之本心也。”

与此同时,黄兴对于江苏驻军的裁遣整编事宜作了规划,准备于两月内缩编兵数三分之一,将第一军、第二军划归陆军部直辖,其余除三十九旅划归山东外,交江苏都督统辖整顿。为了抵制列强利用借款监督中国财政的图谋,黄兴一面积极提倡国民捐,一面以爱国相号召,动员退伍。他的逻辑是,借款是因为财政困难,而财政困难又是因为军饷负担太重,因此,解甲归田就成了避免借债亡国的爱国行动了。在黄兴的感召下,许多士兵主动离开了军队,一些高级军官如第二师师长朱志先,第五师师长刘毅等相继要求撤销师部,解甲归田。至6月初,裁遣军队已达七、八万人。但是,时局仍有隐忧,不能不多少考虑应变的问题。于是,革命党人“为保存革命实力计,将所有遣散部队的优秀军官及精良武器组成一师,定名为第八师。这个师从师长以下至营连长,都是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的同盟会会员”。①然而,一方面号召爱国退伍,一方面又招兵充实基干部队,引起了军队中的思想混乱和不满情绪。结果,留守府被迫停止充实第八师,并将招兵的团长何遂撤职。因此,当留守府结束时,有限的应变工作并没有完成,致使裁军整编不仅削弱了军队数量,也挫伤了军队士气,更谈不上提高战斗力。

袁世凯表面上挽留黄兴,实际上则在考虑如何稳妥地接收留守府。北京政府与银行团的垫款合同成立后,袁世凯即于5月18日电告张謇准备裁撤留守府,拟派陆军部次长蒋作宾赴宁与黄兴面商善后,要张即日面商江苏都督程德全,考虑江苏方面接收留守府军队的办法。张因病仅以密电转告程。程得悉袁拟裁撤留守府后,即电告袁世凯,黄兴处处力求收束,并无“积极”思想,要袁不要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军队猜疑。他建议:“可否密谕蒋次长,于抵宁之日宣布钧意,以此番来宁,专为抚慰赞助起见,并非交接。”②于是,袁以挽留黄兴为名,派蒋作宾赴宁。

蒋作宾抵宁后,向黄兴出示了与银行团签订的垫款合同。黄兴本来就主张提倡国民捐以抵制列强的野心,他获悉合同的严酷条件后,即通电表示强烈反对,并且与财政总长熊希龄发生严重冲突。但是,黄兴既然拒绝银行团借款,自无法再向财政拮据的中央政府要钱,军饷问题当然更无法解决,于是不得不坚决要求辞职。蒋作宾与程德全商量后,都不赞成他即时解职,决定由蒋电袁要求拨款。袁世凯虽然同意请黄暂时维持,但除垫款外根本拒绝拨款。蒋作宾不得不电商程德全,请他来宁接收留守机关,以便获得中央军费,抚绥充满危机的军队,黄兴也荐程自代,程最后同意了蒋的办法。袁世凯遂于5月31日发布命令:“所有南京留守机关,候程德全到宁接收后,准即取消。”

同盟会许多人,对黄兴消极引退是不满的。他们批评黄兴说:“若必辞职,是所谓暮气已深,易于谋始,难与图成者。”②陈其美亲由上海赶到南京,劝黄留任,并加紧活动,力求控制江苏。在他的主持下,苏州革命党人柳承烈等组织“洗程会”,准备策动先锋营发难,推倒程德全,举陈为江苏都督③,惜事机不密,为程德全所破。同盟会老将谭人凤为挽救不利局面,特于6月4日致电袁世凯,要求收回成命,或改委留守为江苏都督。同盟会南京支部也相继采取同样步骤,要求任黄兴为苏督。但此时程德全的地位已无可动摇,他于处理苏州洗程会事件后,即赴宁接收南京军政事宜。6月14日,黄兴通电解职。南京临时政府残存下来的军事指挥中枢,从此宣告结束。革命党人的军事力量,遭到削弱、肢解和分割,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当时,由于全国尤其是南方,兵多饷绌,秩序混乱,袁世凯利用裁兵来削弱南方军事力量,有着正当的理由。他在5月间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说:“支持目前之财政,恢复地方之秩序,俱须从遣散军队下手。”①北京政府成立后,就一直在规划整理、裁遣军队事宜。6月中旬,参议院多次召开秘密会议,讨论整理军队问题。陆军总长段祺瑞亲自出席说明政府裁军计划。他说:“今于无标准之中定一标准,即姑以各省原有之军额、饷额为依据,越于原额之兵裁之,越于原额之饷节之。如因实际不得不增于原额者,由该省都督叙明理由,经财政、陆军、参谋三部允准,亦可酌增。”②就是说,南方各省辛亥革命中招募的军队大都要裁遣。对袁世凯这一阴谋,多数人不甚了然,参议院就抱支持态度。只有少数同盟会急进分子保持较清醒的头脑,他们“指斥北方日日添兵,南方何得独裁,甚至昌言,我们所以不主裁兵者,恐怕大总统要做皇帝”。③但一则当时调和妥协空气浓厚,二则袁世凯“添兵”尚在秘密进行,三则南方各省财政更加困难,军队事实上无法维持,所以也只好相继自行裁遣了。例如广东,到1912年6月初,陆续裁兵十一万余。江西李烈钧则通电称:“任事以来,首施此裁军节饷政策。”④于4月底接任安徽都督的柏文蔚,也表示“以裁兵节饷为第一要义”。⑤袁世凯政府当时缺乏经费,大借款尚未成立,实力不足,除从政令、舆论上督责南方尽量压缩编制外,对操纵南方各军尚力不从心。所以,各省对军队裁遣事宜仍拥有相对独立的权力。唯各省政情不同,裁军的方针方法也不尽相同。

程德全接收南京留守府后,按照黄兴所定裁军计划“节节实行”。7月底,陈其美被迫辞去沪督职务,军队交程接收。8月1日浦口第一师兵变后不久,柏文蔚将一、九两师也交程。程依靠中央财政接济,大事裁遣,至1912年底,除扬州第二军及第八师外,苏属军队实存不满四万。1913年初,又整编为三师二独立旅。清江十九师原拟裁遣,因剿匪需要,暂于保留。为稳定局势,程德全除以亲信章驾时任驻苏州的第二师师长外,仍以革命党人章梓、冷遹分任驻南京、徐州的一、三师师长,并拒绝了陆军部重用张斯麐、尹同愈、朱志先等人的要求。他认为:“此间军官党派之意见尚小,留学生与非留学生之意见甚大,……夫此数子者,非谓其竟不可用,但用以与军队对抗,致酿风潮,则殊觉可以不必。”②江苏各派相持局面得以维持的原因,就在这里。

湖北则不同,它是首义之区,军队本来就多,加上位置起义有功人员,1912年3月间军队编至八镇。黎元洪又竭力扩大一己权力,排挤、打击革命党人,致使军队风潮迭起,政治性暴动屡屡发生,裁军进展不快。陆军部允湖北保留三师,因困难重重,不得不求编五师。黎本唐写信给蒋作宾说:“湖北自去秋倡义,军队甚为复杂,历经裁汰,尚剩八师,兵士虽不足八师之额,而官佐则额数皆备,且又全系出力人员,目前拟归并五师,尚多掣肘,如三师则更困难矣。”③黎元洪也电京力争。由于湖北军队风潮愈演愈烈,革命党人一批批地倾向倒黎,黎元洪决心将旧有军队全部勒令退伍,另行征补,编组三师。他一面依靠客军黎天才的江南留鄂第一师维持地方,一面于1913年4月4日致电袁世凯,“请饬李纯派步兵一团到汉”①,引狼入室。

湖南辛亥后兵额增至五师二旅,经费支绌,发饷维艰,且军内派系林立,互相倾轧,使谭延闿一筹莫展。但谭与革命党人保持着友好的关系,6月间他派人与黄兴商量裁军,得到黄的支持。黄原主留二、三师以备缓急,但谭认为:“裁汰改编,必致发生争议,不如一律退伍,另建一支新军,较为妥善。”②程潜主张每师留二营,作为成立新军的干部,也未予采纳。由于缺乏裁军的监视部队,谭致电袁世凯请王芝祥赴湘协助,得到袁的允许。谭又电请王带兵入湘,以资镇慑。时驻南京第八师旅长赵恒惕与八师其他将领不和,待王芝祥南京事务结束,遂率八师陶德瑶团以返桂为名,于8月底随王入湘。谭延闿由于得到革命党人的赞助,又优给退伍年金,遂于9月间将五个师顺利裁遣,仅留剩余兵队及旧巡防队一万一千余人,编为守备队四十八营,分全省为六个守备区,只赵恒惕所率一团扩编为一旅。

广东自胡汉民复任都督后,军权仍掌握在陈炯明手里。胡、陈虽同属革命党人,但屡生摩擦。循军③改编的陆军,“品格不齐,年龄不合”④,缺乏战斗力。裁余民军则改编为警卫军一百零四营,属地方警备队性质。南京留守府裁军时,驻在江苏的粤军两师,由军长姚雨平电商胡汉民,拟回粤驻防高州、廉州一带。但陈炯明私心太重,拥兵自固,横加阻挠。姚雨平遂与部下相商,全军解散。姚保存的训练有素的炮兵一营,回粤后也为陈派兵缴械。北伐粤军系有战斗力的精锐之师,如此率尔解散,殊为失策。陈炯明于1912年12月3日由袁世凯任命为广东护军使后,继续主持裁遣军队达十二、三营之多,而陆军二师一旅“合计逃亡、死伤、退伍,缺额已逾半数”。

柏文蔚任安徽都督后,将第四师及张汇滔旅(淮上军,寿州起义部队)归属安徽,柏所部葛应龙旅也早经孙中山命令调皖。一、九师归江苏后,柏答应由安徽补助江苏军饷。这一切引起了安徽士绅的强烈反对。段祺瑞因是安徽人,在安徽军界影响较大,他派得意门生吴中英出任安徽军政司长。吴排斥革命党人,与淮上将领屡起冲突。柏文蔚所受压力较大。陆军部定皖省为一师一旅,柏于1912年8月30日解散第一军,仅留军长名义。至10月间,为安置军官,暂定为二师一旅,士兵实数则为一师一旅,先后裁汰三万余人,取消官长二千余人。10月后,袁政府拨款五十万元,要柏继续裁并。至1913年3月编裁完成,原皖军归并为一师,由淮军宿将胡殿甲之子胡万泰任师长,而将第四师缩编为一旅,驻军临淮。柏的实力,严重受损。但柏文蔚顶住了陆军部要他裁遣淮上军的压力,将淮上军改编为屯垦部队,驻扎寿州一线,仅张汇滔被迫离开部队。

江西都督李烈钧是一位杰出的将领,他不仅致力于裁遣游民组成的军队,整肃军纪,镇压兵变,而且十分重视军队的整补训练,备战应变。至1912年8月,他将防军(旧军)三十六营全部遣散,辛亥后扩编的十六标新军也被裁减一半,编成四旅,暂不设师。此后,李又继续将洪江会组成的团队士兵遣散,另行征补。与此同时,他为了加强自己的实力,同意将有战斗力而无所归属的林虎所部留守府警卫团调赣,于8月9日到达江西,随后又拨一团,编为一旅。他一方面购置枪械,加强军备,另一方面又调动异己将领,以加强对军队的控制。6月间,李将蔡森所部第四旅由省会调赴赣州,以后又将二旅长余鹤松以都督代表资格调京,三旅长刘槐森调任军事顾问,而以林虎、欧阳武等升任旅长。10月28日,李烈钧陪同视察江西的孙中山,校阅军队,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十分令人注目。为了充实兵力,李又于11月22日发布征兵令,征召土著农民入伍,改造军队素质。1913年1月,他拒绝了陆军部将赣军缩编为一师一旅的要求,编成两师,以俞应麓(后以欧阳武代)、刘世钧为师长。

除上述各省外,第五军朱瑞回浙后出任都督,将二师一旅裁并为一师一旅,但保留了巡防营四十营。福建军队不多,除裁去一些旧军外,保留了十四师,以许崇智接替杜持任师长。四川有兵五师,但蜀、渝对立,虽陆军部规定编三师,并于1913年7月发表了三师师长的任命令,但并未实行编并。贵州则以滇军二团为骨干,驱散了北伐黔军,至1913年7月编并为新军一师,国民军三十三营。云南除裁遣部分旧军之外,保留新军二师。广西新军在北伐的名义下全部被排挤出省,驻军南京,陆荣廷所部均系巡防营,改编为二师。北方起义各省,除山东烟台地区革命军被北洋派全部遣散外,晋、陕则自行进行了编并。

军民分治与江西民政长事件

辛亥革命后,南方各省的军政大权,落到了在革命过程中推举出来的都督手里。袁世凯对此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能不正视现实,于7月间正式承认了他们的地位。黎元洪为迎合袁世凯大权独揽的政治野心,早在4月10日就提出了军民分治的问题。他列举革命时期暂时出现的一些混乱现象,认为“军人柄政”,“流弊丛生”,主张“将军务、民政,划为二途”。①袁世凯对黎这一主张十分赞赏,力图马上付诸实施。

但是,江西都督李烈钧却率先起来反对。他通电指出,革命方法本来就分军政、约法、宪政三个时期,革命后的形势要求以“兵权保秩序,以图改革之进行”,因此都督一官,“目前决不能骤废”,“应统揽一省之治权”。②接着,广东都督胡汉民通电响应,表示:“非国基大定,宗社党无从煽发,不宜行军民分治。”③他在详论中央集权、地方分权问题的长电中,针对袁世凯的隐衷,更进一步提出:中央应对“各省都督授以军政、财政两权,令其自行裁遣军队,整理财政,先使恢复旧规,然后徐图根本上之计划。断不宜大举借款,思以财政权操纵各省。”④为了反抗袁世凯的控制,他们两人不仅公开活动各省都督,共同抵制“军民分治”,而且秘密联络南方各省,企图建立应变联盟。8月12日,李烈钧曾密电四川代理都督胡景伊、民政长张培爵说:“诸君……皆为创造民国巨子,敢请输诚联络,结一最稳健之政治、军事团体,对于中央为一致之进行。如政府能以国利民福为前提,则维持拥护,互相协助;如政府夹有私心,藉统一之名,施专制之实,亦惟有群起力争,实行匡正。总以地方监助政府,不使政府操纵地方,庶不失权外人,复陷专制,种种险象,或可消弭。”⑤对李、胡这一正确立场,孙中山采取了坚决支持的态度。他说:“中央集权,地方分权,本来不成问题,不过反对者藉此肆其鼓簧。……盖须相因而行,不能执一。民权为天经地义,专制恶风,断难久存于二十世纪。”

正因如此,袁世凯对李、胡更加忌恨。但广东僻处南疆,他一时鞭长莫及,于是江西李烈钧就首当其冲了。1912年12月10日,南昌发生兵变,矛头直指李烈钧。事后查明,这次兵变是在袁世凯的直接支持下,由原江西第三旅旅长余鹤松发动的。余本是李烈钧日本士官同学,被李调京,失去了实权,因而对李十分不满,就去走袁世凯的门路。袁正求之不得,就给了他一笔经费,让他回江西活动,只要推倒李烈钧,就委他为都督。于是,余回到江西,策动旧部发动了这次兵变。

李烈钧虽然知道这次兵变的背景,但他还没有力量与袁世凯决裂,只好隐忍待机。为了缓和北京对江西的压力,李烈钧致电袁世凯,对兵变引咎自责,主动请行军民分治,并特荐汪瑞闿为江西民政长。汪曾任前清江西武备学堂总监,与李烈钧有师生情谊。李原以为汪处世温和,可利用他来缓和自己和袁世凯的矛盾,因而一再敦请他出山帮忙,不料这个目的没有达到,反给袁造成可乘之机。原来汪瑞闿是一个官迷心窍的旧官僚,并没有什么革命的新思想。据耿毅回忆,当时“汪认为李既叫他当省长,江西方面不成问题,惟闻袁和李极不睦,专凭李荐,袁未必允,若先到北京和袁接洽妥当,岂不更好。遂进京谒袁,述李荐他为省长固然好,但甚愿请大总统径行任命,不由地方大吏推荐,这不是表示中国更统一么。”②袁见汪主动上门,正可借他牵制李,所以12月16日李烈钧请简民政长的电文到达北京才四小时,袁世凯就发布了任汪瑞闿为江西民政长的命令。待李获悉真相,大错已经铸成,只好另谋补救了。

在李烈钧暗中主持下,江西广饶协会等团体随即纷纷发表通电,历数汪瑞闿在前清仇视革命的种种劣迹,对他出任民政长表示“极力反对,誓不承认”①,要求袁政府“实行赵(秉钧)总理对于内治维持现状之宣言,无事变更吾赣政局,将简任民政长之成命收回。”②但袁世凯态度十分强硬,饬李烈钧传令广饶协会等团体必须遵守法律。20日,汪瑞闿有恃无恐,贸然抵南昌上任。李表面上对他殷勤接待,共和党人及当时共和党占优势的省临时议会对他更是十分欢迎。然而,李的部属却纷纷给汪以难堪。水巡总监蔡锐霆就当面对他讥讽讪笑,语带威胁。汪行馆差役也纷纷离去,迫使汪称病闭门谢客。29日,江西军警两界数千人召开拒汪大会,一致主张“武力驱汪出境”,“勒令两日内离省”。③夜半,南昌广、惠两门“匪徒”暴动,全城戒严。汪惊惧万分,逃离行馆藏匿。翌日,他函告李烈钧,声称赴沪就医。同时致电袁世凯,称病辞职。李派员故示挽留,但汪于当日下午5时即乘轮离开南昌,经九江、武汉前往北京了。

1913年1月3日,袁准汪病假二十天,责令李“从速筹备划分事宜,并敦促汪民政长迅行调治,刻期赴任”。④李复电说:“现在正式议会行将成立,于此数月内,拟即勉为其难,于军民要政担任完全责任”⑤,实际上打算把汪推出了事。但是,当时欢迎汪瑞闿的江西共和党人,以江西省临时议会、教育总会、商务总会、共和党、民主党五团体名义自汉口电袁,要求袁世凯“迅派镇抚使率兵莅赣,协助李督剪除凶暴而靖地方”。①袁也曾先后打算派遣张勋、岑春煊及孙武前往江西武力对付李烈钧。张、岑等虽因种种困难,均未成行,但一时舆论哄传,形势十分紧张。

正在这时,李烈钧向日本订购的七千余支枪械及一批子弹于1月11日自上海起运,15日运抵九江。袁世凯获悉此事后,即饬参、陆两部以该批军械未经陆军部批准为借口,密令早已被袁收买的九江镇守使戈克安予以扣留。戈遵令于次日扣留了此项军械,随即以密电向参、陆两部报告,并称:“唯恐李督以决裂手段对待,此间兵单饷绌,将如之何?”要求设法接济,“一面调张勋军队及海军兵舰,按照前寒、删两电办理”。②22日,海军六艘军舰驶抵九江,以一舰停泊湖口,准备对赣用兵。与此同时,李烈钧一面复电参、陆两部申述原委,要求将所扣枪弹放行,一面以冬防为名,向湖口一带增兵设防,积极备战。24日,段祺瑞电复李烈钧,诈称“此项枪弹已分给各水师军舰”,拒绝李烈钧所请。③于是,李发出通电,坚决要求发还。对此,段批文说:“今日李督通告天下,谓部扣留军械,是李不受善,莫可救药。”

鉴于江西风潮日趋激烈,黎元洪于1月20日左右,派遣程守箴、邓汉祥前往南昌调解。24日,黎向陆军部密报江西军队调动情况,要求陆军部将此批枪支子弹放行,并说:“即令李督有如何野心,此区区之军火亦何济事?”对于派遣镇抚使一事,他主张:“果有其事,即令取消,否则请设法和解。”⑤27日,海军楚谦舰奉令提取枪械,蔡锐霆率百余人屯扎岸上,声言如改装运,即开炮攻击,双方剑拔弩张。适黎26日发出的调解电到,戈克安才请楚谦舰长王光熊登岸协商,然后,由王光熊电告海军部:“查浔、赣各有军队保护军火,内地毗连祖界,若果强取,必动武力,实与大局有关,因此未敢妄动,听候中央和平了解〔结〕。”①李的强硬立场,终于迫使袁世凯作了让步。

在调解中,黎元洪向双方提出和解条件:“非水陆退师,无以保地方之安宁;非发还军火,无以平赣人之疑虑;非迎回汪民政长,无以重政府之威信,应由李都督、省议会公派代表往迎汪民政长莅职。”并要求李烈钧“将怀夹私忿、造谣生事之人量加处分,以除祸本”。②显然,黎的调解,对袁是十分有利的。但李这时表现了少有的顽强精神,他干脆复电拒绝了上述撤兵、迎汪、惩凶三条件。理由是:湖口设局征兵属于永久计划,反对民政长属于舆论,汪去赣无人胁迫。不仅如此,他还愤懑指出:“烈钧奔走国事,将近十年,……乃不意昔日以革命不能见容于满者,今共和告成,转不能见信于民国政府”。③当然,袁也不再让步,仍坚持迎汪莅职的前提条件,并强硬表示:“苟反乎此,则国法具存,断不敢博宽大之名,贻分裂之祸。”

黎的调解活动没有成功,戈克安密报段祺瑞说:“李督现正多方布置,一意反抗中央,志极坚定。”⑤不仅如此,风潮还在扩大。

2月3日,南昌召开公民联合会,宣布省议会成立前,“凡属赣省大事,对内对外代表,暂以本会为总机关”①,摆出了与袁世凯对抗的姿态。大会提醒各省,袁对江西的压迫,决不是孤立的事件,“一省如此,他省可知,今日如此,他日可知矣。”②会议对袁的指责决非耸人听闻。就在江西民政长事件发生不久,袁世凯便不顾《临时约法》的规定,不经参议院通过,即以命令公布了《划一现行各省地方行政官厅组织令》等一系列官制官规,并且强行规定“按照政府计划,以民国二年三月以前为限,一律办齐”。③省官制问题,一直是有严重争议的重大问题。1912年间,袁政府曾两次草拟中央集权的省制方案,交参议院讨论,都因参议院反应强烈而不得不在开议以前就收回修订。袁世凯这时公布官制官规,充分暴露了他在全国范围内追求封建独裁的目的。

眼看江西风潮继续扩大,除黎元洪外,程德全、柏文蔚、朱瑞、谭延闿等人也纷纷出面,主张和平解决。在北京,王芝祥为避免战争损伤国家元气,向袁世凯表示愿去江西调停。袁即乘机要他出任“镇抚使兼理江西都督事”,以便调李入京。但王没有答应,他认为:中央“不宜纯用手段,反启纷争”。磋议再三,王始勉强同意任“查办”④,并于1913年2月16日离京南下。与此同时,袁世凯又派耿毅作王的副手,亲自交给他一封密信指示机宜,对解决江西事件的方针作了明确规定:“一、汪瑞闿到省长任;二、枪支不发;三、蔡锐霆、陈廷训重办;四、李烈钧下野。”⑤耿本是革命党人,袁看中他是直隶人,因而留在身边办事。但耿与李烈钧关系也好,因此他先王芝祥到达南昌后,便立即着手与李密商对付袁世凯的策略。

3月1日,王芝祥也到达南昌。他一面责成江西取消公民联合会,一面向袁表示,赣人对汪恶感甚深,请改任赵从蕃出任民政,则赣事至易了结。袁一时无力南顾,不得不同意妥协。同时,英国公使朱尔典也致函外交部,为太古洋行索取枪械的“耽延赔偿费”①,自1913年1月28日起,每日索价二百两。这个经济压力也使袁政府承受不了,不得不从速解决江西事件。3月11日,袁世凯发布赵从蕃署理江西民政长命令,参、海、陆三部也电令发还扣留的江西械弹。在李烈钧的顽强抵抗面前,袁世凯只得表示让步。

但是,李烈钧毫不妥协地坚持原来的立场。他表面发电欢迎赵从蕃,实际上却把民政长一案交给省议会,因这届议会已改变了原来共和党人占优势的局面。江西省议会一开幕就讨论民政长一案,并通过决议,根本否认袁有任命民政长的权力,并致电袁世凯说:“省官制未经参议院议决,实无承认之理由。……大总统简任之命令,实非根据法律,未敢服从。”②袁世凯接电后,大为恼怒,即电告黎元洪,申斥江西省议会“蔑视约法”,扬言“若仍借端反对,则惟有执法进行,以维大局”。③但江西省议会不畏强暴,痛斥袁实行专制,表示要为“维持约法,保障民权”而斗争。④慑于江西的民气,赵从蕃裹足不前,害怕重蹈汪瑞闿覆辙。

此外,李烈钧还在3月15日接收了被袁扣留两月之久的军械,并毫不迟疑地对袁世凯走卒戈克安采取了断然措施。他首先发布命令,改编金鸡坡炮台及驻浔上下两炮台为上三台,湖口东西炮台及马当炮台为下三台,上三台任命陈廷训为总台官,下三台任命陈传曾为总台官,并且命令驻浔第九团编入第一师,从而把戈克安作为九江镇守使的职权统统剥夺了。接着,他又向九江——湖口一线增兵,命令第一师长欧阳武在沙河(今九江县)设立司令部,压迫戈部。戈克安一日数电向北京告急,王芝祥闻讯从南昌赶到九江调停。27日晚11时,蔡锐霆率兵二连袭占湖口炮台。结果,袁世凯只好让戈克安离职赴京,任命王芝祥暂兼九江镇守使,节制浔、赣备军,李烈钧遂于4月2日通告“地方安宁,人心大定”①,实际上是宣告对袁斗争的胜利。

自南京临时政府结束后,资产阶级革命党人在同袁世凯的斗争中,从未取得胜利。李烈钧在这次江西民政长事件中所取得的胜利,是当时革命党人所赢得的唯一的一次胜利。这次胜利,虽然只是局部性的和暂时的,但它证明了辛亥革命的成果必须用武装斗争来保卫,离开武装斗争,革命党人就不可能在同袁世凯的斗争中取得任何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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